切入时尚的雕刀 ——说说潘松的《霓裳》系列

唐尧:《中国雕塑》副主编、策展人

      潘松,出生于七十年代。
      我们通常把他们叫做70后的一代,因为从他们开始,共和国的苦难不再真实。
      中央工艺美院本科,清华大学美术学院硕士,北京服装学院的雕塑系,潘松凭借自己的才华和能力,一路走得顺风顺水。
      从他毕业创作的男人和牛、鼓手和射手看,形面语言接近布德尔雕塑的那种致密感,显示了潘松坚实的写实基础,其中充沛着一种雄性的力量。
      但也有另外一个例子,是一件梳着牛角形发式的裸女。这个作品基本上仍然是布德尔式的,但却渗透出某种轻微的诡异和魔幻色彩。
      研究生毕业以后,潘松来到北京服装学院任教。
      作为一所服装设计学院,居然拥有一个完整的雕塑系,这在全国恐怕也是绝无仅有。但仔细想想,其实这种组合并不值得大惊小怪。事实上,服装本身完全可以理解为雕塑。首先因为它是一个完整的三维空间结构;其次,尽管它的功能曾经是实用的,但在今天,这种使用功能已经在很大程度上被审美功能所覆盖和取代,所以传统的裁缝才变成了今天的国际服装大师。包括三宅一生在内的很多著名服装设计艺术家,大量地引进现代雕塑语言和元素,成功地设计出具有强烈空间意识的服装。既然服装可以借用雕塑的资源,雕塑为什么不可以从服装中寻找灵感呢?
      潘松敏锐地意识到了这一点!在服装设计与雕塑创作之间、在服装文化与雕塑文化之间有一个彼此接壤和交融的区域,其中包含着非常异质的范畴,诸如软与硬、轻与重、动与静、流行与坚固、时尚与隽永等等,这些范畴构成了一个极为生动和有待开发的区域,一个他可以进入和探取的方向。
      于是他利用自己在服装学院得天独厚的条件,开始有意识地选听一些服装课程,有意识地观摩服装展示和接触时装模特,让自己渐渐浸淫于时尚文化的浪漫气息。那种雕塑系常有的雄强力量渐渐内隐,一种"云想衣裳花想容"式的女性气息浮上表面。
      高耸的发髻,朦胧的神情,修长的肢体,云霓的衣裳,潘松一口气做了一大批铸铜的、铸铁的、贴金的、大漆的,堆在他的库房里,大大小小、林林总总,已经颇有些壮观了。
      这个系列的基调唯美、冷艳,甚至一点诡媚和颓废。它显然不是现代主义的。
      后现代主义建筑理论大师查尔斯·詹克斯曾经表述过一种"激进的折衷主义",其中多元混杂的历史性和装饰性是重要的特征。在潘松的霓裳系列中,我们恍惚可以看到这种意图的体现。
      事实上,后现代主义的思想和价值判断十分驳杂,但他们却有一个共同的出发点,那就是对现代主义的不满。有趣的是,这种不满并不是像现代主义对古典主义那样以愤怒的、革命的激烈方式表达出来,相反,这种不满带着幽默的微笑,这种愤怒是一种"冷"愤怒。Cool已经成为这个时代最流行的审美判断之一。
      后现代主义复古绘画就是这种"微笑不满"或"冷愤怒"的典型表现。它借复兴和再现古典主义,衬托出现代主义工业进化论的机械和僵硬、单调和无趣。于是画面从极少主义的硬边和大色域回到了古典技法描绘的裸体和衣纹,乍看上去甚至以为是卢浮宫的收藏。此外,把不同的造型元素和视觉符号直接混合在一起平行并置是后现代主义艺术语言的另一个重要方式,没有必然的逻辑联系,没有先进和落后、高级和低级的分别和判断,简单地说,就是成心的不伦不类。
      这是一种情结,也是一种手段。
      潘松的霓裳系列有点象后现代主义复古绘画的中国服装雕塑版。或者说它们之间有某种内在的联系和吻合。这并不奇怪。今天的世界已经是一个文化全球化的世界。我们在中国北京可以通过电视和互联网看到全世界最新的信息,看到现场直播的体育比赛和时装发布。所以,国际思想潮流影响之下的艺术潮流和审美感觉,必然通过各种视觉渠道影响我们的流行和时尚。
      在霓裳系列作品中,有一个梳着牛角发髻的女孩可以作为一个典型的个案。
      首先她的身形和仪态令人联想到汉代颀长的侍女俑。有必要说明的是,潘松对汉俑很有研究,对中国传统文化从老庄到南怀谨亦颇有兴趣与涉猎。所以,在他的作品中我们能够隐约感到那种羽化升仙的道家神形。然而,汉俑贴身裹紧的服装在这里却变成了繁复堆叠的衣纹,蓬松的泡泡袖服饰风格带有巴洛克式的欧洲宫廷气息。这样两种元素混在一起已经"不伦不类",但我们还可以读到另外一种元素,与宫廷的浮华和脂粉气相反,女孩高耸的单髻或好像牛角的双髻,令人想起北方的苍凉和寂寥,蒙古妇女的头饰、牧人帐房的马头琴、北欧的神话、浪漫主义和寒冷。
      汉俑、巴洛克和北方神话的混合体,古典、时尚和雕塑的混合体,潘松正在寻找他的语言立场——在汉宫歌赋与西欧王廷之间,在当代服装时尚与后现代建筑的装饰性之间,在唯美冷艳与斑驳锈损之间,在贴金的物质性和大漆的历史性之间,他往返游移,并始终警惕着陷入唯美装饰小品的陷阱。
      必须保持对当代精神气质或文化元素的敏锐嗅觉,这一点服装设计师比雕塑家灵敏很多倍。但雕塑家的语言应该能够更有质量和密度。我把霓裳系列看作潘松雕塑创作一个真正意义上的起点。而这种内置于其中的模糊和游移,正显示了其潜在的张力和展开的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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